作者 | 谢奕秋
编辑 | 阿 树
周五（2 月 20 日）的白宫新闻室里，座无虚席。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一脸懵，拘谨地站在一侧，遭受最高法院判决重击的特朗普在台上强作镇定，对关于"总统越权征收关税"的判决，做出了严厉批评甚至讽刺性的回应。
当天早些时候，最高法院以 6 比 3 的裁决，推翻特朗普依据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（IEEPA）征收关税的权力。
征税权，属于国会。国会授权的 IEEPA 法案从未提到"关税"，特朗普越权了。
特朗普将此案定性为出于政治动机，并"脑回路清奇"地表示，最高法院的裁决"使总统监管贸易和征收关税的能力更加强大和清晰，而不是更少"——这是暗戳戳地指，最高法院将 IEEPA 定位为"经济制裁和金融控制法"，表面上剥夺总统援引此法加征关税的权力，实则赋予总统一根制裁大棒。
特朗普 / 新华社记者 胡友松 摄
周六，特朗普的愤怒升级，称最高法院的裁决"荒谬、草率且极端反美"，所以他决定将周五宣布的新全球关税税率从 10% 提高至 15%，依据还是《1974 年贸易法》第 122 条款。此外他还称，正通过联邦法律的其他条款寻求加征关税。
"救火财长"贝森特周五在达拉斯经济俱乐部发表演讲，语调比他的老板冷静得多。"没人应该指望关税收入会减少。"贝森特给出了财政部的估算：第 122 条款的新关税，结合可能强化的 232 条款和 301 条款关税，将使 2026 年美国关税收入"基本保持不变"。
问题是，122 条款只有 150 天的窗口，要么届时需要国会授权延期，要么特朗普隔一阵再启用（面临合法性争议）。博弈还将继续，且更加猛烈。
122 条款此前从未被总统引用过，可以说，特朗普为了加关税，总能脑洞大开，另辟蹊径。
关税权作为其施加国际压力的常规手段，如今受到掣肘，这必然干扰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议程。问题是，尽管最高法院的裁决侮辱性极强，可对白宫的具体伤害又有多大？已经征收的上千亿美元 IEEPA 关税还退不退？经此一役，特朗普的关税外交还能蹦跶多久？
1750 亿美元的退税悬案
华盛顿的二月寒意料峭，联邦最高法院的一纸判决，像一把冰镐，砸向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权力地基。
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司法纠偏，而是对总统权力的外科手术式切割。
首席大法官约翰 · 罗伯茨执笔的多数派意见书，冷静得像一份尸检报告。他写道：1977 年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》（IEEPA）通篇没有出现"关税"或"税率"的字眼，总统可以"管制"进口，但"管制"不等于"征税"。国会若要将如此重大的权力授予行政部门，必须在法律中"写明"。而这一次，国会没写。
特朗普援引 IEEPA 加征的关税，覆盖了从针对加拿大、墨西哥的芬太尼关税，到针对全球的"对等关税"。这套关税体系，原本预计未来 10 年可为联邦财政带来 1.4 万亿美元收入。
现在，没了。
罗伯茨在判决书中补了一刀：" IEEPA 的语境，是制裁与控制交易的工具集合——冻结资产、禁止交易、实施禁运，而不是为国库增收的税收权力。"
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 · 罗伯茨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六位大法官站在多数派一边：首席大法官罗伯茨，三位自由派大法官索托马约尔、卡根、杰克逊，以及保守派的戈萨奇和巴雷特——特朗普提名的这两名大法官，倒戈了。
卡瓦诺、托马斯、阿利托投下反对票。卡瓦诺在他的异议意见书中警告：该裁决将让退税程序变成一场"烂摊子"。
什么烂摊子？
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预算模型的经济学家们算了一笔账：自特朗普启用 IEEPA 加征关税以来，已征收的税款超过 1750 亿美元。这笔钱，现在成了悬在财政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最高法院的判决书，对"已征的税退不退"这个问题，保持了诡异的沉默。大法官们把皮球踢给了下级法院——美国国际贸易法院（CIT）将负责决定具体的救济方式和程序。
法律专家们嗅到了机会。盛德奥斯汀律师事务所的泰德 · 墨菲分析，企业的退税之路可能有三条：政府自动退还（可能性最低）、仅向已起诉者退还（政府可能以此为范本）、企业申请政府审核办理（相对简便，且有先例）。
1998 年，美国最高法院废除一项港口维护税后，政府最终采取了"企业申请、政府退款"的模式，退还了超过 10 亿美元。
但这一次，金额是 1750 亿。
当地时间 2025 年 6 月 10 日，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前 / 新华社记者 刘亚南 摄
嗅觉敏锐的企业早已抢跑。在终审裁决出炉前，已有超过 1500 家企业在 CIT 发起各自的关税诉讼，排队申请退税。从好市多等零售商，到美国铝业等大型工业企业，再到露露乐蒙这样的消费品牌，全都挤进了原告席。
现在有记者追问：1750 亿美元已征关税，到底退不退？
特朗普的答案绕来绕去："这个问题尚未讨论。最高法院的裁决有缺陷，没有说‘保留这笔钱’还是‘不保留这笔钱’。我猜接下来两年，甚至五年，这事都得打官司。"
言下之意：拖着。
白宫内部人士透露，特朗普对"退款"二字极度敏感。他的逻辑很简单：钱进了国库，哪有吐出来的道理？更何况 1750 亿，这窟窿怎么填？
但政府其实在诉讼中已松过口。去年 5 月，司法部在向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提交的文件中承认："如果依据 IEEPA 征收的关税最终被裁定非法，政府将向原告退税，包括支付判决后产生的利息。"
现在，判决已下。政府的话，还作数吗？
实际操作层面，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（CBP）可能面临一场行政噩梦。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管健分析道：即使美国政府不拖延，进口商想很快拿到退税，可能性也"几乎为零"。从 CBP 目前的退税实操来看——比如反倾销退税——需要申请、审核、同意，然后用美国邮政系统给进口商邮寄支票，进口商拿着支票去银行兑现。整个过程，没有一两年拿不到钱。
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局长罗德尼 · 斯科特 / 图源：新华社
还需要澄清一点：最高法院这一判决，并未触及特朗普政府的传统关税。
基于《贸易扩展法》第 232 条款对钢铁、铝、汽车加征的关税，继续有效。基于《1974 年贸易法》第 301 条款（针对中国知识产权问题、欧盟数字监管法规等所谓 unfair trade practices）加征的关税，纹丝不动。
被敲掉的，只是 IEEPA 这根"快捷键"。
但对特朗普来说，这已经是重创。税收基金会估算，保留的第 232 条款关税（基于国家安全理由）未来十年可筹集 6350 亿美元——但预期的 IEEPA 关税 1.4 万亿呢？没了。
更麻烦的，还有过去一年基于 IEEPA 达成的双边贸易协议。那些用关税大棒逼出来的"协议"——比如承诺增购美国产品，以换取较低"对等关税"——现在法律基础没了，其他国家还认账吗？特朗普在记者会上被问到这个问题，没有回答。
特朗普的骂街、换道、硬撑
裁决公布的那一刻，特朗普正在参加州长早餐会。
消息传来，他脸唰地黑了。
他当场称最高法院的裁定"可耻"。几个小时后，他站上新闻发布会的讲台，灯光调得比平时更亮。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，特朗普火力全开。
"深深令人失望，"他说，"我对某些大法官感到羞耻，他们不爱国，不忠于宪法。"
骂到兴起，他毫不顾忌，称大法官们是"蠢蛋（fools）"、是"哈巴狗（dogs）"。他甚至暗示，部分大法官迎合"外国利益"。
"在 IEEPA 之下，我对任何国家都不能收取一美元，一分钱都不行，"特朗普摊开双手，一脸无辜，"我猜他们是为了保护其他国家。"
"但你看，同样面对一个国家，我可以用 IEEPA 切断它所有贸易，可以摧毁那个国家的经济，可以实施禁运，可以采取各种极端措施——却偏偏不能收取一美元的费用。"他摇头，"这逻辑，说得通吗？"
当地时间 2026 年 2 月 20 日，美国华盛顿，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举行新闻发布会，就关税问题向记者发表讲话 / 图源：视觉中国
骂归骂，活还得干。
发布会进行到一半，特朗普扔出"炸弹"：他将立即签署行政令，依据《1974 年贸易法》第 122 条，对全球商品加征 10% 的进口关税（次日又升到条款允许的 15% 上限），2 月 24 日生效——按白宫公告，这是"临时进口关税"，在现有常规关税基础上加征，今年 7 月到期。
第 122 条款是什么？
那是 1974 年立法的"睡美人"。睿咨得能源首席经济学家克劳迪奥 · 加林贝蒂向媒体解释：第 122 条是当年为应对"尼克松危机"制定的，当时美国还处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固定汇率制下，外汇储备有耗尽风险。美国转向浮动汇率后，这条法律就没被动用过。
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法条，被特朗普一把摇醒。
该条款授权总统为解决"根本性国际收支问题"或防止美元"迫在眉睫且显著"的贬值等，可对任意国家征收最高 15% 的关税——启动程序简便，无需等待联邦机构完成调查。但期限只有 150 天，若要延期，必经国会批准。
国金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宋雪涛向媒体分析：鉴于关税是特朗普执政最核心的工具之一，若无法迅速通过其他法律路径"重启"关税，其政治影响力和谈判筹码将明显被削弱，甚至可能被视为"跛脚鸭"。
因此，他妥协概率较低，转向其他法定工具是必然。
譬如，除了刚刚启用的第 122 条，还可扩大 232 条款调查范围（可随时扩至铜、半导体、药品等，几乎不受司法挑战），加征新的 301 关税，甚至可能动用"老古董"《1930 年关税法》的第 338 条（授权对歧视美国商业的国家，加征最高达 50% 的关税）。
特朗普 / 新华社记者 胡友松 摄
不过，所有这些备用武器，都是白宫硬撑着摆出来的。国会不会放弃监管这些法律的适用情况。
2025 年，国会山已有前奏：参议院通过了《贸易审查法案》，要求总统在实施新关税前通知国会。参议院还以 51 对 47 票通过决议，终止针对加拿大的"国家紧急状态"。
今年 2 月 11 日，众院还通过了终止对加拿大加征关税的决议。
但两院领袖都阻挠了针对部分法案的表决，特朗普又威胁否决，因此国会尚未能实质限制总统的关税权。不过，参众两院先后表明的态度，还是预示了最高法院的判决结果。
而相比华盛顿特区的紧张氛围，西海岸是另一番景象。
在萨克拉门托的新闻发布会上，加州州长纽森的嘴角压不住笑意。
"最高法院今天做了正确的事，"纽森说，"总统不是国王，加州的企业和工人们不该为违法的关税买单。"
有记者问：特朗普已推出 10% 新关税，加州出口会受影响吗？
纽森耸耸肩："我们会仔细研究新政策。但今天，至少今天，法治赢了。"
加州是全美第一个就关税问题起诉白宫的州。你觉得纽森会放过"第 122 条款"等白宫的补救措施吗？
五角大楼已经在冒冷汗。国防预算年年吵，现在凭空多出千亿财政亏空，需要加税或发债填补缺口，万一真逼到削减军费，国防部第一个不干——伊朗那边还虎视眈眈呢。
参议院今年 1 月通过的"战争权力决议"被白宫无视，但国会管钱袋子，是宪法明文规定的。宣战权也应是国会的权力——这句话，特朗普可能很快将体会到分量。
判决的由来与窗口期
这场判决，不只是关于钱的问题。
罗伯茨在法院多数派意见中写下了一段历史课案："鉴于征税权具有独特的重要性，而（当年的）制宪者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在很大程度上由‘未经代表同意而征税’所激发的革命，因此他们把‘唯有国会得以接近人民的钱袋’这一权力，交给了国会。"
最高法院还运用了近年来逐渐成形的"重大问题原则"：如果行政行为涉及"巨大的经济和政治意义"，必须有国会明确的授权。特朗普用 IEEPA 开征的全球关税，影响数千亿美元贸易，波及几乎所有行业，冲击全美物价——这还不够"重大"吗？
倒戈的大法官戈萨奇在协同意见中写道：对判决感到失望的人，最后会赞赏这是守护立法程序的"自由堡垒"。
美国最高法院 / 图源：新华社
回溯一下，这场宪政大戏，开场于 2025 年 4 月。
特朗普在所谓"解放日"推行全球关税后，企业们不干了。五家小企业联合 12 个州的总检察长，把政府告上法庭。当年 5 月 28 日，美国国际贸易法院（CIT）三人合议庭裁定：总统无权援引 IEEPA 征收上述关税。合议庭中的法官赖夫，正是特朗普本人早年任命的。
那时特朗普大怒，公开质疑 CIT 的法官来源。但没用。
政府上诉。同年 8 月 29 日，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以 7 比 4 维持原判。政府再上诉至最高法院。2026 年 2 月 20 日，终审落槌。
从判决时机看，特朗普的运气不算太差。
他的主要贸易谈判，去年底已基本完成梗概。韩国、日本、欧盟虽然拖拖拉拉没正式签约，但 政治承诺框架都在。谈判对手们畏惧他可能祭出的其他后手，不敢轻易推翻原有的协议安排。
但也有赢家。印度、巴西等原本磨洋工的国家，现在多了筹码——"急的不是我们，是你特朗普"。加拿大、墨西哥这两个被"芬太尼关税"砸中的邻居，更是获得喘息之机。
现在，轮到白宫着急。
判决公布的一周前，美国劳工部发布了 1 月 CPI 数据：同比上涨 2.4%，创 2025 年 5 月以来新低，低于市场预期的 2.5%。
美国通货膨胀率（CPI）
通胀回落，对特朗普似乎是好消息。但背后的原因没那么好看。
2025 年第四季度，美国经济增速大幅放缓至 1.4%，远低于第三季度的 4.4%。全年实际 GDP 增长 2.2%，低于 2024 年的 2.8%。经济放缓压低了需求，也压低了物价。
白宫的经济团队压力不小。增长放缓 + 通胀回落，通常意味着联储可能考虑降息。但关税引发的通胀预期，又让降息投鼠忌器。
裁决公布后的一小时，市场反应出奇温和。
10 年期美债收益率升约 2 个基点。彭博美元现货指数跌 0.2%，结束四连涨。标普 500 指数涨不足 0.8%。
为什么波澜不惊？
BMO 资本市场美国利率策略主管伊恩 · 林根一语道破："最高法院的决定已被市场参与者广泛预期。"
预测市场早已押注这一结果。加上特朗普随后宣布备用方案，交易员的焦点迅速转向白宫下一步动作。
富国证券董事总经理阿鲁普 · 查特吉对媒体表示："我们预计最高法院裁决带来的宽慰将是暂时性的正面因素。政府通过其他法规，保留了重要的关税制定权。"
Roundhill Financial 首席执行官戴夫 · 马扎的总结更狠："市场将把关税撤销视为短期利好。但这不是关税故事的终结，而是下一章的开始。"
美国纽约 / 图源：新华社
对中国而言，这笔账要细算。
特朗普去年 10 月底对华贸易休战后，仍维持的两项新增关税—— 10% 芬太尼关税和 10% 对等关税——原本合计 20%。现在，这两项被最高院敲掉了。
但特朗普立即推出"第 122 条款"——税率为 15% 的新关税。也就是说，对中国商品而言，原来基于 IEEPA 的 20% 关税没了，迎来 15% 临时关税——净降 5%。
但这是终点吗？显然不是。
特朗普反复放风 4 月要访华。除了 G2 层面的面子问题，大概率要谈新的贸易协议。他会让步多少？会否拿更多" 301 关税"做筹码？都是未知数。
北京广问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管健提醒：相较于另一项常用的贸易调查工具—— 232 条款 ，301 条款对中国可能威胁更大。无论特朗普第一任期还是第二任期，针对中国的 301 调查都是最多的，未来以 301 调查为手段与中国博弈的可能性更大。
对中国出口商而言，还有一个问题是，若在美国没有注册为"登记进口商"（importer of records），则无权申请美国可能的关税退返——退税支票只会寄给美国进口商，小企业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企业拿钱。
关税霸权卡壳，但尚未落幕
特朗普的关税霸权卡了壳，但未来的关税政治，不会因此终结，而将进入"法源切换、程序再包装、诉讼再循环"的新阶段。
最高法院没有否定关税本身，只否定了 IEEPA 这条捷径。罗伯茨在判决书中写下的，不是对贸易保护主义的判决，而是对权力边界的判决：总统不能绕过国会，单方面改写美国的关税法。
判决公布后的记者会上，特朗普说：" 最高法院并没有废除关税，他们只是驳回了 IEEPA 这一条路。现在我将转向另一个方向，这可能是我一开始就该走的路 。"
诚然，关税霸权的时代尚未落幕。但今天，至少今天，法治赢了一局。
对中国的相关企业和研究机构而言，考虑运用相关的法律机制，更好维护进出口企业的利益，或许是从美国这场"关税权溃坝"中学到的最实在的一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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